人还在，卡已经下班了

今天特别傻逼的一个事情，我们公司的打卡。最近又被公司的考勤制度整得有点无语。

先说通宵发版。

其实仔细想想，这件事情从起点就已经挺荒谬了。

一个正常的软件研发流程，偶尔因为重大故障、紧急需求，需要半夜处理问题，可以理解。

但如果“晚上 10 点开始，一直干到第二天早上 6 点”能够成为一种需要提前申请、有完整考勤规则配套的工作方式，那首先应该被讨论的，可能并不是员工有没有按时打卡。

而是：

为什么一个版本需要靠员工通宵才能发布？

是发布时间设计有问题？

是上线流程过于原始？

是自动化程度不够？

是项目计划本身失控？

还是为了不影响白天业务，就默认让研发人员牺牲睡眠去承担发布成本？

这些问题，好像都没人关心。

大家真正关心的是另一件事：

你早上 6 点的卡打了吗？

我们申请的加班时间是晚上 10 点到第二天早上 6 点。按照规定，必须在对应时间打卡，才能证明这次通宵加班成立，然后才能申请调休一天。

结果有个同事早上 5 点多打开了一下企微，企微自动给他打了一张“上班卡”。这个卡还没办法重新更新。

于是一个非常神奇的事情发生了。

他确确实实通宵干到了早上 6 点，6 点的时候也有监控截图能证明人还在公司，但因为系统里缺了一张符合要求的“6 点下班卡”，这次加班就不能正常认定，还得走补卡、说明之类的流程。

所以这件事情最荒诞的地方其实有两层。

第一层是：

我们居然已经默认“通宵发布版本”是一件正常的事情。

第二层是：

在员工已经通宵工作的情况下，公司最在意的，居然还是这张卡有没有打对。

人在不在不重要。

活有没有干完不重要。

监控能不能证明人在，也不是最重要的。

最重要的是：

那一张卡，打没打对。

有时候想想还挺有意思。

通宵这种明显违反正常作息、直接影响第二天工作状态的事情，可以被流程化、制度化。

但如果员工少打一张卡，反而成了一个需要被严肃处理的问题。

换句话说就是：

熬夜本身不是风险，没有记录才是风险。

第二件事是去参加云栖大会。

我们就在杭州，申请了三天外出参会。第一天下午才有会议，本来正常人的理解应该是，上午根据实际安排出发就可以了。

但公司的要求是，早上 9 点必须打卡。

要么去公司打卡，要么去云栖大会现场打卡。

问题来了。

如果上午根本没活动，我为什么要一大早跑到大会现场？

如果先去公司打卡，那基本就是到了公司，打完卡，再立刻从公司出发去会场。

除了增加一次毫无意义的通勤之外，我暂时想不到这件事情还有什么管理价值。

更魔幻的是，从合肥总部来杭州出差参加同一个大会的人，因为属于出差，反而不用正常打卡。几点来、几点走，相对都自由很多。

于是最后变成了：

杭州本地员工参加杭州的活动，比从外地出差过来的人管理得更严格。

当然，杭州负责执行制度的行政也有自己的逻辑：

总部怎么规定，我就怎么执行，千万别让我承担责任。

站在执行者的角度，这种选择其实很好理解。

因为在这样的管理体系里，最安全的事情从来不是“把事情处理合理”，而是“严格按照制度执行”。

只要按照制度执行了，哪怕结果再荒谬，责任通常也不在自己。

所以慢慢地，所有人都会学会一件事情：

不要解决问题，只要遵守流程。

其实真正让我觉得不舒服的，并不是某一条考勤规定，而是这些规定背后透露出来的一种管理思路。

公司似乎首先假设的是：

员工是不可信任的。

员工可能会偷懒。

可能会钻漏洞。

可能会谎报加班。

可能会利用外出机会不工作。

负责人也可能包庇自己的下属。

所以需要不断增加制度、审批、打卡、截图、证明、补卡、审核，试图把所有可能的漏洞全部堵上。

单独看每一条制度，好像都有理由。

为什么必须打卡？

因为有人可能虚报。

为什么外出也要打卡？

因为有人可能借着外出不工作。

为什么负责人证明不行？

因为负责人可能包庇下属。

为什么监控截图也不一定算？

因为还是应该以系统记录为准。

每一条似乎都有自己的逻辑。

但当所有这些逻辑叠加起来以后，最后得到的却未必是一个更高效的组织。

反而可能是大量的内耗。

员工需要花时间证明自己在工作。

管理者需要花时间审核员工有没有工作。

行政需要花时间检查制度有没有被严格执行。

原本一个几秒钟可以确认的事情，最后可能需要补卡、截图、说明、审批。

制度越来越完整，效率却越来越低。

这里面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悖论。

公司制定这么多制度，本意是为了防止“坏员工”。

但问题是：

如果绝大多数员工本来就是正常工作的，那为了防止极少数人钻漏洞，却让所有人承担制度成本，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浪费。

为了防止一个人占便宜，让一百个人每天多走几个流程。

为了防止有人虚报，让所有人不停截图、打卡、提交证明。

为了防止管理者包庇下属，于是干脆不相信管理者的判断。

最后看起来风险是被控制住了。

实际上组织里最宝贵的东西也在一点点被消耗：

信任。

而当一家公司长期默认员工会钻漏洞以后，员工也会逐渐适应这种游戏规则。

既然结果不重要，流程最重要，那大家自然会开始严格按照流程工作。

要求几点打卡，就几点打卡。

要求走什么审批，就走什么审批。

制度之外的事情，尽量不要主动承担。

因为多做并不会带来额外的信任，反而可能带来额外的责任。

于是最后形成一种非常默契的状态：

公司不相信员工，员工也不再额外相信公司。

大家彼此防备，又彼此配合。

公司制定规则。

员工遵守规则。

至于这些规则到底有没有提高效率，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。

更麻烦的是，这种制度对不同的人影响其实并不一样。

真正喜欢摸鱼、钻制度漏洞的人，往往反而最擅长研究规则。

什么时候该打卡。

怎么打卡。

怎么留下记录。

怎么让自己在流程上没有任何问题。

这些人可能会越来越适应。

真正愿意承担责任、愿意主动解决问题的人，在这种环境里反而会越来越累。

因为越主动，承担的风险越多。

越想解决实际问题，就越容易碰到制度边界。

最后他们通常只有两个选择。

一个是改变自己。

不再主动，不再多做，只完成职责范围内的事情。

另一个是离开。

于是一个原本为了防止“坏员工”的制度体系，最后很可能出现一个讽刺的结果：

坏员工学会了遵守制度，好员工却慢慢离开了。

剩下来的人，也逐渐形成一种默契：

不要讨论合理不合理。

不要讨论效率高不高。

更不要试图挑战制度。

只要按照规章制度做就行。

出了问题，也有一句最安全的话：

“我是按照制度执行的。”

正常的制度，本来应该是降低协作成本、减少不确定性，让大家更专注于结果。

但有些制度运行久了以后，却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：

所有人都开始研究怎么证明自己没有违反制度，而不是怎么把事情做好。

回头再看最开始那个通宵发版的故事，就更加讽刺。

为什么一个版本需要员工从晚上 10 点干到第二天早上 6 点，没有人认真追究。

为什么发布机制需要依赖人肉通宵，没有人认真追究。

长期熬夜对于研发效率和状态有什么影响，也没有人认真追究。

但早上 6 点那张卡有没有打下来，

非常重要。

所以大概可以总结成一句话：

通宵可以，卡不能错。

毕竟在一个缺乏信任的管理体系里，

事情到底有没有做好，有时候并不是最重要的。

最重要的是，你有没有留下一个符合规定的记录。